
一、不孤单的老年人
年初的时候,我又见到我堂哥的外公。他现在跟着小儿子一起住在阳新县城,是王英镇的百岁老人之一。看着我长大。我问他过去一年有没有新写的诗,他随即念给我听,题为“春游马蹄湖”:柳色湖光漾碧波,暖春拥抱景融合。时人不识老吾乐,傍柳随鹂学唱歌。
我用纸笔录下来,由于用方言,我开始没听出“傍柳随鹂”四字,他解释说“傍柳”来自“傍柳随花”,“随鹂”就是跟着黄鹂。我写好之后,他还给我检查了一遍。视力还很好,就是耳朵略微有点背,跟他说话要大点声。
他以前是小学老师,属于村庄里的知识分子,一直有写诗的习惯,是阳新县富川诗社的老成员。隔段时间,他就会到新华书店旁边的打印店把写的诗歌打印出来,前些年还合在一起打印了一个小集子《自吟拾碎》,送给他的老朋友,我去拜年的时候也讨要了一本。

老人现在每天大概七点半起床,在床上先给自己按摩半小时,然后起床到窗边活动一下,大概八点吃早饭。早饭后根据天气决定自己的行程,如果是晴天,他就出门在门口走走路。如果是阴天,他就走路到家旁边的新华书店看书。如果是雨天,他就在家待着。中午十二点吃饭,然后睡午觉到下午三点。吃完晚饭之后要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一个小暖风机,躺到床上。今年晚辈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他也学会了刷抖音,一般要看一两个小时才睡觉。

像这样的百岁老人,我的老家王英镇共有13个。2026年1月初,我和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的两名博士生、一名硕士生一起到王英镇调研农村老人生活状况,发现我的老家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与我的童年记忆相比,镇区附近的节奏变快了,旅游开发有声有色。在镇区之外,节奏则变慢了,村庄的老龄化已经十分显著。王英镇是典型的山区和库区,风景优美,但是人均耕地面积少,自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了大规模外出务工。我小时候去外婆家的时候,我的舅舅舅妈在外务工,表哥表妹都在家里读小学初中,外婆在家照顾,村庄里仍然是有人气的。现在,我表哥表嫂在广东挣钱,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舅妈带小孩在县城读书,外婆还是在老家。他们小组留下来的全是这样的老人。从整个王英镇来看,全镇户籍人口共5.8万人,其中60岁以上人口1.5万人,常住人口约1.9万人。可见,60岁以上的老年人已经成为在村人口的绝大多数。老年人的生活质量,成为最重要社会治理议题之一。
有没有一个生活节奏,是衡量养老质量的重要指标。在各地调研中,在短视频里,我们都见过那种日复一日地在门口枯坐着的老人,和大地一样没有声音。正像李商隐所说:“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我们在王英镇发现,这里的老年人眼里有光,还有安排,对日子有期待。
对老人来说,还能劳动是一种福气。秋冬季节水库的水位下降,露出的地面都会被老人种满菜。一到春天,油菜花在湖面的倒影下摇曳生姿。有了劳动,老人就会关注一年四季二十四个节气和第二天的天气预报,安排播种、除草等等环节,和周围人一起商量,相互帮忙。收获的油菜可以榨成菜油,红薯可以做成薯粉,送给亲人和朋友。在劳动中,老人既获得了生活的节奏,也获得了价值。高山村的邹元英已经87岁,自己不愿意到县城跟儿子住,“会闷出病来”。在家里,她一年做小工还能挣2000元钱,另外种一亩多地,一共收了15担红薯、200多斤辣椒、6担萝卜,蚕豆、红豆、杂粮若干。收了100斤油菜,另外又买了100斤油菜,一共打了70斤油,一个子女分10斤。她还和几个相熟的老太太一起,积极参加村里的卫生志愿活动,用积分兑换了4袋米。

不能劳动的老人也不孤单。在传统多子多福的观念之下,现在的高龄老人的子女也已经到退休年龄,大多数高龄老人都有子女在同村,可以随时照料。每个村组都有一个自发的老年人聚集地,这个位置可以是小卖部、村党支部或者某个位置靠中的老人家中,他们三五成群地在一起晒太阳、聊天。有些老人腿脚不便,就在家门口晒晒太阳,周围往来的人也会经常打招呼聊天。如果哪个老人没出来,周围的人也会主动去这家看看。老人生活的幸福感也很高,他们聊天时经常说起过去的辛劳,也笑谈过去的家庭条件最好的地主也过不上今天的生活。等到他们不能自理,子女就开始照料。隧洞村的艾来因,已经透析4年,每周透析2次。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卧床不起,六个子女轮流看护。每次去做透析的时候,需要两个人把她从床上抱到轮椅上,上班车的时候要一个人在下面托,另一个在上面拽,到县里再转乘出租车去医院做。她还有较严重的糖尿病,腿部都已经溃烂,他们的子女定期给她洗头,擦拭身子,换纱布,还经常问她想吃什么。她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腊月二十六入土为安。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从正面来说,老人可以提供珍贵的人生经验。从负面来说,越到生命的后期,老人的生理和心理都会退化,甚至有时候和小孩一样不讲道理。这个时候,能够把老人照料好,象征这个家庭的团结和福气。对老人来说,他们的生产力价值已经逐渐淡化,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逐渐从社会生命过渡为道德生命。等到他们过世,他们就重新归于山水之间,成为祠堂里的一个牌位、族谱的一个记录和天上的一颗星星。
二、人情味:长寿的社会文化基础
在全国调研发现,南方宗族型村庄的老年人生活质量相对较高,王英镇也是如此。“老人病了借钱贷款都要给他治”是我们常听到的一句话,老人生活得也比较从容。从整个地域社会来说,宗族地区一般在丘陵山区,负氧离子含量高,人情味浓,这对老年人的生活质量特别重要,体现在许多方面。
一是称呼。小朋友从小就要被教“要叫人”,我们小时候也都有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老家的称呼体系就更复杂,在同姓之中,由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到五服之内,到同姓同宗之内,都可以通过辈分称呼来展现。湾子之间还有通婚关系,亲属关系不断蔓延。学会叫人,意味着要了解乡村的社会关系和做人的道理,正是这种关系和道理让老人不孤独。在田间路口,对老人的一句称呼,就是问候和聊天的开始。高山村的村医吴医生,给我们讲述了他们家对老人的照护,令人格外感动。例如她婆婆患病卧床后,她自己搬到和婆婆同住一个房间,这样陪护了大半年,一直到老人家过世。今年,吴医生的公公腰椎要做手术,是吴医生的丈夫几兄弟陪着,她小叔子回来跟她说,老头子做手术之前两个小时需要保持清醒,吴医生的儿子就一直隔几分钟就喊一次“爷爷”,老头子就回一句“嗯”,就这样持续了两个小时。这个故事听起来很平常,但是我们自己可以想想已经多久没有喊自己家的老人了。对老年人来说,只要孩子和村庄里的人仍然在喊他,他就能感受到这种牵念,就有满足感。

二是仪式。老家有较为丰富的活动,这些活动既让村庄里热闹起来,也能塑造孝老敬老的氛围。春节年初一集体给祠堂开门,然后给湾子里的老年人拜年。清明祭祖的时候老人站在前面。还有修路、修葺祖先坟墓、建祠堂、集体祭祀等等事项,老年人都要发挥余热,在聚餐时座次在前。在年轻人外出的情况下,虽然人情负担已经转移到子辈,但是基本由老人代为送礼。近年来,各村都开展了专门的敬老活动,形式不一。泉丰村每个月组织本月生日的老人一起吃长寿面,高山村组织老人重阳节聚餐,隧洞村给老年人送肉等等。另外,各村都会认真评选“好婆婆好媳妇”,有的村甚至会进行几轮筛选,反复斟酌,以起到价值引领作用。
三是活动。费孝通说乡土社会的经济态度是一种“消遣经济”,农民知足常乐,不会一头钻在赚钱上,习惯于聊闲天,参加各种活动。在一个金钱至上的社会,老人失去了劳动赚钱能力,就会被视为随时死亡的社会剩余群体。而在一个有自发公共活动的社会,说明村庄有包容性,有人情味和公共话语。老年人作为弱势群体之一并不会觉得被排斥。近年来出现一种新的趋势,各村在家的中老妇女自发组织起来跳广场舞、打鼓等,不仅可以参加广场舞比赛,还可以在办村晚的时候出节目,村子里有人结婚、考大学时还可以邀请过来营造热闹氛围。

除了敬老活动之外,王英镇的文化活动如下表所示:

四是记忆。王英东源片原来是一个独立的乡,地方乡贤于2019年自发自费组织成立一个29人的编委会,历时两年半,走遍了80多个湾子拍照访谈,收集历史资料,写出一本《东源记忆》。2021年12月举行了首发仪式,邀请了各村支书、原东源乡的乡镇干部、各村代表一起共同庆祝。宗族地区重视历史和记忆,这本书是一个缩影。除了地方乡贤和知识分子,普通人在日常聊天中也口耳相传一些地方上的“经典”。这些话题可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某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某个长辈创出来的一句俏皮话、一个风水的传说等等。老人是传递记忆的关键节点,他们很可能忘记昨天的事,但是对几十年前他经历的或听说的事情却印象非常深刻。记忆也是保护着老年人,那些好人好报、恶人恶报的故事会塑造听者的价值观,只要老人还能分享这些故事,他们就不孤单。

一个人情味浓的地方,老年人的各种状态就能被看见,各种细微的需求就能被满足。我们到隧洞村的刘冬梅家,她的孙子给她砍柴并整齐地堆在门口。她的邻居觉得她还缺引火的木棍茅草,就给她送来一大袋。这种细节只有在人与人长时间的互动过程中才能被察觉到,在一个熟悉的村里,有人聊天,有人顺手送菜吃,需要什么可以到小卖部挂账让儿子付钱,还有人来敲门看有没有什么意外。这些都是小事,但是对老人来说特别重要。

三、作为文化问题的养老问题
养老问题已经成为全世界的公共议题,文化是认识养老的重要视角。
老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老年人各种慢性病逐渐加深,腿脚逐渐不灵便。在各村调查发现,尤其是心肺方面的慢性病最典型。过冬过年,对老年人来说就是过关。因为在冬天容易摔跤,容易咳嗽,喘不上气,引发感染。老人的心理状况与生理状况高度相关,一个地区的社会文化越完整,老年人不孤独,他的身体就能维持得越好。正如小孩子在学会长大,老人也在不得不学会接受自己的逐渐变老。一个地方的文化基础越好,就越能对老人提供一种自我合理化的能力,起到一种安慰和疗愈的作用。如果老年人身体好能劳动,周围人都会认为是福气。如果身体变差只能走走路,周围人会说不劳动也是福气。如果突发什么疾病,周围人会劝解这都是命,要学会接受。在不可抗拒的生老病死面前,人都是渺小的。也越是这种时候,能够关注到老人,他的小需求能得到满足,心态就越宽和从容。相反,老人越孤独,思维就越偏激,容易滋生自我厌弃的情绪,甚至走极端。
一般可以简单地把老人分为自养和不能自养两个阶段,真正长时间卧床的老年人并不多,大部分老年人都是长时间喝药维持。一个地方社会文化比较完整,就能让老年人在自养阶段不孤单,有价值感,日常的小需求也可以互助,子女也可回来探望。到了不能自养的阶段,子女也能好好照管,保证老年人体面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对养老来说,“治未病”不是说地方政府通过各种严密的措施来预防小概率事件的发生,而应该注意社会文化的基础面。“治未病”是一种整体性思路,在社会本身有活力的基础上,包括养老问题在内的许多问题都能得到解决。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出台了许多养老方面的政策,无论如何,如果不放到社会文化的整体图景中,很多政策就只能悬在半空中。
(作者:尹辉煌 清华大学法学院博士,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