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晚舞台之外:以一支小队的故事,读懂阳新乡村的活力密码

©原创   2026-03-03 15:36  


“中国范儿就是这么的气派,中国范儿就是这么这么帅……”耳边传来这段音乐时,正是冬日夜晚、寒气笼罩街道的时候。行人步履匆匆,王英镇泉丰村村委会前的文化广场却是一片热闹景象。七八位阿姨,穿着大红、鹅黄、宝蓝的亮色服装,正伴着音乐挥舞手中的彩扇。虽动作尚未完全整齐,但抬手转身之间,却藏不住日常劳作里积攒的质朴力道,好似认真进行着一场“没有观众的表演”。

她们是泉丰村一支名叫夕阳红的志愿服务队,正为村晚排练节目。73岁的尹秋霞是公认的队长,46岁的骆兰芳,舞跳得好,充当队里的领舞,其余队员则多在60岁上下。她们平时或带孙辈、或看小店、或上班,白天抽不出空来,便只能在寒夜里“加班”排。这份放弃家中温暖奔赴广场的坚持,早已超出了自娱自乐的范畴,更多了一份郑重其事的分量。

今年泉丰村村晚10个队伍节目中,这支平均年龄60岁的小队一举拿下三席。对于夕阳红队的阿姨们来说,这也不例外。积极参与文艺和志愿活动,早已成为她们几年来的生活习惯。村晚贡献节目、老人生日宴唱祝寿歌和提供助餐、重阳敬老表演、茶山采茶、参与人居环境整治……从文化礼堂到乡村街巷,夕阳红队的阿姨们从未缺席。

                                                             夕阳红队的阿姨们在排练

最美不过“夕阳红”

夕阳红志愿服务队的诞生,离不开王英镇副镇长、泉丰村前党支部书记汪训河的推动。2023年初夏,汪训河到任时发现,泉丰村虽是王英镇的中心村,区位优越,但村民的“精神面貌”并不尽如人意。作为移民混居的中心村,治理难题凸显,而文化活动的匮乏,更让许多老年人的精神世界无处安放。

为此,他将文化建设作为突破口,探索出一条“党建引领、志愿先行”的新路子,将志愿服务与孝文化传承有机结合。这一举措,既为留守老人带来了温暖与幸福,也凝聚了村民力量,实现了共建共治共享。

为组建骨干队伍,他推开了刚从湖北农商银行退休的党员刘元平的家门,邀请他担任泉丰村公益与文化事业的“排头兵”。在汪训河的真挚邀请下,刘元平最初的顾虑被强烈的责任与笃定感所消解,欣然应下。随后,两人带领一批积极分子赴武汉、鄂州等地学习经验,回村后便马不停蹄入户动员宣传,在各自然湾组建乡风文明志愿服务队,成立泉丰村乡风文明志愿服务总队,由刘元平担任总队长。

在“孝德+志愿服务”理念下,志愿服务队的工作内容与村里的老年人密切相关,“孝德”亦成了志愿服务精神在留守老人现象普遍的泉丰村的新诠释。原本因爱好跳舞而相聚的阿姨们,有了乡风文明志愿者的新身份,被吸纳进了更广泛的村庄公共生活。最初组建的13支队伍中,尹秋霞的队伍因队员跨湾聚居,便不以自然湾命名,于是有了现在这般响亮的名字——夕阳红志愿服务队。

                                                                志愿服务队成立时的合照

千金难买“我乐意”

走进队长尹秋霞的家,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慈祥却依旧时髦的老太太。老太太头发梳得利落,脚踩时兴的皮质带跟马丁靴,大红围巾点缀颈间,本就红润的脸颊更显气色。1952年,她出生在泉丰,婚后丈夫常年在外工作,她便一直留守家乡务农,照看家庭。她亲手将三女一儿抚养大,如今已是儿孙满堂。

人生任务的圆满完成,给予了尹老太太参与公共生活的时间与渴望。何况她年轻时也曾是表演过红色节目的文艺积极分子。这颗历久弥新的种子,在2013年泉丰村全国人大代表王月娥老师组织大家学习腰鼓的时候,重新萌芽了。从那时起,尹秋霞与队伍里的一众姐妹结缘,同她们一起学腰鼓、学跳舞。此后十余年里,她们曾多次代表泉丰村参加镇、县文艺比赛。

                                                              阿姨们手持彩扇排练民俗舞蹈

46岁的骆兰芳是尹秋霞的老搭档,从2013年起,只要是尹老太太带队的文艺活动,骆兰芳“就没少过”。“那时非常热爱跳舞,自己在手机里学,学得很快,看一遍就会了”,骆兰芳回忆道,“现在反而没那么热爱了,主要是想和姐妹们一起玩。”跳舞之外,她们也在日常的串门聊天、互帮互助中融入了彼此的生活。在骆兰芳眼里,尹秋霞待她“亲如婆婆”。

队伍里刚60岁的尹元深有同感。她并非泉丰村人,定居泉丰后,日常就是在家带孙子孙女。随着年龄增长,她对于精神生活与社会联结的渴望也愈发强烈。“干了一辈子活,过两年也该退休了,趁年轻,和大家跳舞图个开心!”加入夕阳红队,给尹元的生活带来了一抹亮色。队伍平日里练舞没有严格考勤,闲暇时在微信群里唤一声,傍晚便三三两两齐聚广场。音乐一响,烦心事便都抛到脑后了。

问及印象深刻的团队记忆,三人不约而同地提起了2024年妇女节那回聚餐。因队伍里多为留守妇女,尹秋霞便提议大家一起过个节、热闹一下。队员们纷纷响应,从家里拿来食材搭伙做饭。“当时摆了三桌席,一席男子,一席女子,一席小孩”,尹秋霞笑道,“饭做好先拍抖音,再吃饭,好不热闹!”吃饭不讲主客,不用随礼,不计较付出,这场朴素的聚餐让骆兰芳最直观地感受到,夕阳红的姐妹们“就像一家人一样”。

                                                            夕阳红团队表演与聚餐

不需要很多金钱,也不需要很多奖励,她们的快乐,从来都在最朴素的相处里。谁学了新舞主动带着姐妹们练习,哪家新做了米粑邀请大家去吃,傍晚排舞谁家小孩没人照看,便带着来到广场,轮流帮忙看着。小孩儿在一旁玩耍,大人们在音乐中起舞,一老一小各得其乐,构成了泉丰村最温暖的图景。这种轻松自在的相聚,填补了留守群体所缺失的那块精神空白,给予彼此以陪伴和归属感。

“被需要”是一种幸福

这份基于兴趣与感情的“乐意”,在志愿服务中更是化作了不计回报的热情。从广场舞队到“夕阳红志愿服务队”,变的不止名称,更多了份沉甸甸的责任。“为什么不愿意呢?”尹秋霞如是说,“姐妹们本就一起玩,能为老人做点事,是‘乐于助人’,我们也开心”。泉丰村每每为老人们办活动,总少不了夕阳红队的阿姨们在台前幕后忙碌,队员们虽然“累了点”,但仍觉“值得”。

                                                              穿着志愿者服的队员们

“主要还是价值感,我们虽然年龄大了,但是在社会上还有意义,就没白活。”在尹秋霞看来,当刘元平找到姐妹们并邀请她们参与到志愿服务中来时,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对于像尹秋霞这样的农村老太太来说,她们大多已经或将要完成家庭重任,也不再从事较重的农业生产,身体尚且允许参与公共生活,有一定的闲暇时间,“被需要”和“被看见”的渴望愈发强烈。夕阳红志愿服务队的存在,与其说是一种“负担”,不如说给予了队员们重建意义和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

在夕阳红队广泛的公共参与中,队员们从不会“无所事事”。每月的老人生日宴上,帮老人和不在身边的子女打个视频电话,唠唠家常,老人开心了,便是阿姨们最有成就感的时刻;筹备村晚时,自导自演排节目,舞蹈动作难,队形变化复杂,她们便铆足劲儿反复打磨,“作为泉丰村的代表,可不能比别的队伍差”;镇里组织广场舞大赛,为了给村子“争口气”,她们就积极报名出节目,拿回的奖牌就装点在村委会,和村子共享这份荣誉;旅游旺季,她们便主动着红色志愿服,在路边的值班亭为游客指路答疑。

                                                             团队志愿者与老人们开展活动

这份不计得失的付出,在2024年全镇志愿者队伍评比中,得到了最温暖的回响。在全镇唯二的“优秀志愿服务队”称号中,夕阳红队位列其一。“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夕阳红志愿服务队队如其名,在村庄的公益事业中退而不休、发光发热,赢得了内在的尊严感和外在的广泛尊重。如今,村里有喜事,总要邀请她们去表演助兴,主家还会热情地包上红包。对于阿姨们来说,这份“被需要”的价值感,远比单纯的劳动报酬来得更加珍贵,她们得以摆脱“老而无用”的迷茫,重新在社会中找到了位置,让晚年生活满是意义和光彩。

夕阳红志愿服务队的生动实践,为乡村公共文化服务的有效供给与新时代基层社会的良好治理提供了可感可学的鲜活样本。泉丰村以党建为引领、以文化为纽带、以志愿服务为载体,把散落的民间文艺爱好者转化成了有组织的公共力量,让广场舞的鼓点节奏与乡村治理的时代脉搏实现同频共振。夕阳红这群平均年过花甲的阿姨们,从自娱自乐的广场舞者,化身服务他人的志愿者,在集体舞动中消解孤独,在“被需要”里收获尊严,在陪伴中找到归属,不仅充盈了自身的精神世界,更为乡村治理提供了内生动力,将共建共治共享的理念化作生活日常、融入孝德文化的传承里。

实践证明,农村的公共文化土壤,从来都不缺乏生机,缺的是对于本土文化的充分挖掘与尊重。当公共文化服务能够真正“看见”农村留守群体、精准对接其精神需求时,就能唤醒深藏于乡土社会的内生力量,让文化从“送下来”变成“长出来”,从自上而下的单向供给,实现自下而上的全民共创。唯有如此,公共文化服务的“公共性”才能得以彰显,公共文化才能真正接地气、顺民意、聚人心,让乡土中国既充满烟火气,更葆有质朴昂扬的精气神,活力永续、生生不息。

(作者:曾梦婷、夏柱智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硕士研究生、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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