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教育将他们从农村拔根而出,却无法让他们在城市扎根。
我是谁:白领 or 农民工?
夏阳,1988年出生,2011年毕业于一个二本院校,学的专业是机械制造。由于学习的技术已经过时,只能从事没有技术门槛的工作。毕业后,夏阳在深圳做过1年多的软件开发和培训工作,还做过1年多的汽车配件销售。2013年回家结婚。2014年尝试在家乡创业,但是失败了。2016年只能出去打工,在深圳一家上市公司做销售。底薪是6000元,月均工资有1万元。
尽管月均 1 万元的工资不低,但是从事销售工作的花费较高。扣除生活费用、出差费用以及维护客户关系的费用,存不到钱。当然,做销售也能赚到钱。比如,夏阳的同学在大华公司做销售,底薪 8000—9000 元,月工资有1—2 万元。但是压力很大,每个季度都要考核,考核不通过就要辞职。一般的人做不来。夏阳也想去拼多多、聚美优品这些大互联网公司上班,但是面试不上。
2018 年,夏阳回到家乡创业。他与2个合伙人投资 100 多万元,在市里(地级市)租赁了一间办公室, 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开淘宝店。目前工作室有12 个人,生意不好也不坏。旺季时,每个人的月工资可以达到1万元。淡季时,月工资只有2000—3000元。2019 年,夏阳将工作室从市里搬回了老家。工作很辛苦, 旺季要从早上 8 点工作到晚上 11 点,甚至凌晨1—2 点。工作室的规模还可以扩大,但是工资低,太辛苦, 很难招到人。夏阳就在县里租赁了一个办公室,以方便招人。目前12个员工中,夏阳的亲戚有9个人,都 是本地人,其他 3 个是招聘来的。
夏阳对开淘宝店也没有信心。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还在找新的行业。上次去武汉看了一个抖音的项目,感觉也不行。兜兜转转,十年时间过去了。夏阳遭遇就业天花板,仍然在漂泊着。
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农民工。有体面的工作,坐在办公室,像白领一样消费,他已经超越了父辈,实现了摆脱农村的梦想。如果将他与工地搬砖的农民工,和工厂流水线上的农民工等同起来,他是不接受的。
但是他也感觉到自己不是“白领”。夏阳不愁找不到工作,但在一线城市,他只能养活自己一个人, 买房、结婚和养小孩就很难了。从事技术性工作的开支较低,较为稳定,还能够有点积蓄。从事销售和管理工作,就很难存到钱了,在城市立足更为困难。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看不到上升的机会,前途并不明朗。
在农村大学生中,这种“高不成、低不就、不稳定”的工作状态很普遍。在北上广深,他们可以获得1万元/月的收入。在其他一线城市,只能获得3000—5000元/月的收入。他们吃不了苦,是进不了工地的。 工厂工资低,没有前途,他们也不愿意去。这个收入水平无法让他们在一线城市立足,长期处于一边工作, 一边找工作的状态中。
我来自哪里:幸运 or 不幸?
对于夏阳而言,考上大学是幸运的。
夏康是夏阳的哥哥,1983年出生的,家中老大,有弟妹4人。他上初中时,家里经济困难,弟妹要读书。当时考大学的机会很少,读高中和大专也找不到好工作,还不如去打工赚钱。夏康就很“懂事”地辍学了。在当时那个年代,读不起书的情况很多,夏康的故事在很多80后身上上演。夏康读初一时学校有5个班,到初三时就只有 2 个班了。他的初中同学中,读高中的只有5个人。
到夏阳读初中的时候,情况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方面,农民打工潮兴起,夏阳的哥哥、姐姐们和父亲都外出打工了,家庭经济好转。家里读书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他读得起书了。另一方面,进入新世纪, 我国开始新一轮大学扩招。近年来的高考录取率都在 70%以上,很多省份已超过 80%。在大学扩招以及家庭 经济好转的情况下,通过个人努力,夏阳就很幸运地考上了大学。
到了夏阳的堂弟这一代,90后,只要愿意读书,都可以上大学或者中专。2006 年国家实行九年义务教 育政策,免除了小学和初中学费。同时,在1990年代,当地严格执行计划生育政策,农民家庭一般只有2个子女,农民有经济实力供子女读书。一些在1980 年代就严格执行计划生育政策的农村地区,大专院校毕业已经成为 80 后和 90 后的标配。
大学扩招给夏阳提供了读大学的机会,但是也带来了新的困难。当夏阳毕业时,就业的前景并没有那 么美好。
在大学大规模扩招前,大学学历含金量高,考入大学也意味着可以在城市立足,意味着人生命运的根本改变。大学扩招稀释了大学学历的含金量。考入985和211重点大学的学生才有在一线城市立足的机会, 二本、三本和专科学校的毕业生缺乏竞争力。也就是说,我国的经济体量还无法为所有的大学生提供在城市立足的机会。
问题是,城大学生在重点大学并不是均衡分布的,农村学生大多数考上的是非重点大学。最近几年, 重点大学农村生源逐渐萎缩,农村大学生主要集中在二本、三本和专科院校。大学扩招主要是增加了农村学生上非重点大学的机会。考上大学,并不意味着命运的改变,而是一个新阶段的开始。至于未来如何, 并不确定。横亘在农村大学生面前的,不是体制,而是能力不足。可以说,大学教育将他们从农村拔根而出,却无法让他们在城市扎根。
我向何处去:一线城市 or 县城?
教育是农民改变命运最重要乃至唯一的出路。得益于教育,夏阳实现了城市梦。农村 80 后、90 后的分野主要取决于是否接受了大学乃至中专教育。在夏阳的同龄人中,接受中专和大学教育的80后和90后, 无一例外从事的都是白领工作;而只有小学和初中文化的80后和90后,基本上都是进厂打工或者进工地。 即便是很多人认为学不到知识的中专和大专教育,也改变了人的视野和对自己的预期。
在他人眼中,夏阳在人生道路上前进了一大步,令人羡慕。而在他看来,自己陷入了尴尬,城市扎不 了根,也无处可退。“北漂”是有退路的,他们从北京退到其他城市,也是一片天空。教育水平不高的农二代可以像父辈一样,安然地待在农村,接受打工的生活。夏阳在一线城市无法扎根,退回县城找不到工 作。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夏阳体味着城市梦的苦涩。
夏阳不愿意在县城买房,但是一线城市的房子又买不起。夏阳的一些同学选择了妥协。他的一些同学在县城买房,将小孩留在县城,自己到一线城市打工。夏阳们有能力将居住点从农村搬到县城,过着县城的中产生活。但是夏阳们仍然没有摆脱老一辈人的命运。他们仍然要到沿海地区打工,继续在城市漂泊。
或许,漂泊,才是夏阳们的人生底色。
(王海娟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