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振兴，关键在人。而人的振兴，远不止于简单的人口回流，更在于从乡土社会本身出发，构建健康的乡村公共生活，唤醒乡土社会的内生力量。如何让地处偏远的小山村留住人气、聚起心气，让村民们有集体性、有归属感，是众多山区乡村振兴路上的重要课题。王英镇东源片区，用一场打在山野间、延续二十年的草根篮球赛，给出了最为质朴而生动的回答。过去一段时间，我曾有幸步入东源这片山清水秀的福地，记录下这场村BA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生长故事。这段故事里，一群纯粹的年轻人用二十年坚守，一点点改变着个体和整个片区的命运，让人的活力汇聚了乡村振兴的坚实底色。
从少年热爱到二十年同行
说到东源片区村篮球联赛的起点，实在简单得让人意外。没有刻意推动，也无宏大规划，唯有一腔少年意气与纯粹的热爱。2006年，东源片区6个村的年轻小伙闲暇时总爱凑在一起打球，山里的日子寻常而沉寂，篮球是为数不多的能够让他们热血沸腾的事儿。有个爱打球的大哥随口提了句“不如各村组个队，正经打场比赛”，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玩笑，竟然真的在这片山野里落了地，生出根来。
最开始的办赛条件很是简陋，没有标准的塑胶场地，就在每个村小的水泥球场上画线解决；请不起专业的裁判员，就请村里懂规则的退休体育老师客串；没有丰厚的奖金奖品，夺得奖牌、抱回奖杯也能让赢球的队伍收获满满的成就感。谁也想不到，这一全凭热爱支撑起来的草根赛事，一办就是二十年，从最初的六个村参与，到如今的十一个村，村村都组建了自己的篮球队，每年春节前后的篮球联赛，成了当地雷打不动的新年俗。
图为今年的球赛海报
办赛的这二十年，关于比赛选址的决策，东源人也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乡土规则。每年联赛闭幕时，每个村的村干部、领队便要围坐商讨，完成下一届篮球联赛主办村的接力，通常有计划的村就会自告奋勇，由大家共同敲定。选址的标准也很实在，一是看村子里的体育设施是否支持主办，二是看有没有足够的停车位接待四里八乡来的球迷，基本上秉持轮流坐庄的原则，谁也不能落下。
主办村确定之后，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赛事资金的筹措，需要由主办村自行解决。资金的来源有两个部分：一是各参赛球队缴纳的报名费，数额通常不大。二是村里爱心人士、在外乡贤的捐款，这部分占大头。全部的资金都用于赛事的组织、比赛日球员的伙食等开支，比赛结束后在线上线下公示，一分一角都明明白白。东源篮球协会会长、大湖村村干部王永建是东源篮球联赛的元老人物，见证了赛事的一路发展。至今为止，大湖村已经举办了三届联赛，对于早年办赛的难处，他再清楚不过。最开始，大家还有许多不理解，出钱出力的积极性都没那么高，要筹到比赛够用的资金，全靠牵头人挨家挨户找爱心人士和在外乡贤“化缘”，筹得到多少，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个人的能力与人脉。
可这份筹款的难处，在近年来的赛事筹备中，已不再是什么大的困难。刚刚过去的2026年春节，便是杉木村首次承办这一盛大的篮球赛事。负责统筹的村干部王呈雨，起初心里还有些忐忑，在筹款之前，她还提前向村里在外发展的能人询问了捐款意愿，也做好了多费工夫的准备。可当捐款倡议书发布后，村民们的热情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从500元到5000元，不论数额多少，杉木村前前后后50多位村民倾尽心意、慷慨赞助，只为了让这场家门口的球赛办得更加热闹，短短时间内，捐款就累积到了7万余元。王呈雨原本还担心资金有缺口，到头来反而还可能有富余。这份变化，正是二十年来联赛常态化举办，在乡土间慢慢沉淀出的温暖回响。
一场球赛，聚老少力量传薪火
二十年时光过隙，当年那群在水泥球场上奔跑的年轻小伙，也已然步入中年。如今，和王永建一样的初代球员们，大多都到了四五十岁的年纪，跑不动全场了，便退居幕后当教练、做领队，把篮球的技术，和当年的热血，一点点地传给村子里的孩子们。
从大学生、中学生，到稚气未脱的小学生，王永建从娃娃起便留意着打篮球的好苗子，手把手教他们运球、练投篮，把自己未竟的篮球梦，铺在了孩子们的脚下。而这片小小的乡村篮球场，还真给大山里的孩子们蹚出了一条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新路子。不少孩子踩着球场的边长大，靠着篮球走上体育生通道，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有的小孩凭借打球磨炼出来的过硬体能，参军入伍，在部队里站稳了脚跟。早些时候，家长们可能还对小孩打球有所顾虑，怕孩子耽误学习、伤了身体。如今，不少家长从小就带着小孩往球场边坐，让小孩接触篮球，还主动地送孩子练球打比赛。
球场上新鲜血液不断，场下亦有乡亲心意相连。80岁的王大爷，当属名副其实的老球迷了。他是大湖村人，两个儿子也都曾代表大湖出战，如今儿子们忙于事业，很少再上场，可老爷子看球的热情却半分未减。“饭可以不吃，球不可以不看！”王大爷如此形容自己。要是哪年错过了班车没看成比赛，晚上躺在床上都要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若是比赛时判罚有争议，他比场上的球员还要急，扯着嗓子据理力争，绝不容许半点偏私。王大爷表示，他还要一直坚持去看比赛，“直到走不动路的那天”。
从牌桌到篮球场：乡土公共性的复归
二十年来的篮球联赛，改变的不仅仅是一个个孩子的命运，更是整个东源片区乡村的精气神。
曾经，山野冬季漫长，春节前后村民们无事可做，到处都是牌桌酒局，街坊邻居间一言不合就拌嘴甚至动手，也并不稀奇。乡村缺乏健康的公共生活，村民们各过各的，年轻人多外出务工，邻里间的疏离感也越来越强。可自从有了这一年一度的篮球盛会，年轻人的心思便全放到了球场上，年前还未返乡就在线上关注着，回来后就凑在一起练球，过年更是每天泡在赛场上，牌桌前的人少了，球场边的人多了。
赛场上，他们是为各自村庄的荣誉而战的对手；场下，他们是不分你我而同为东源人的兄弟。以前各村之间总免不了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不快，如今一场球赛打下来，球员们不打不相识，连带着各村的村民也熟络起来。哪里闹了矛盾，这些常在一起打球的队员也会主动出面调解。篮球砸在地面的声响，打碎了各家自扫门前雪的疏离，也重新唤起和强化了东源人的集体归属感，在这片土地上，长出了实实在在的公共精神。
这场打了二十年的篮球赛，早已不再是简单的体育赛事，而变成了东源人独特的情感联结，和刻在这片山村里的集体记忆。村BA牵引着每一个在外打拼的游子归乡打球，为村里的赛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赛事办得越红火，愿意回乡看看的年轻人就越多，这片大山里的村子，就越有温度、有人气，越有生机、有希望。
也许，乡村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靠外来的输血式扶持，而是源自本土自发生长的力量。东源的这场村BA，最珍贵的并非赛事有多热闹，而是它从几个少年的热爱出发，靠着村民自己的约定、自己的筹措和自己的传承，稳稳地走过了二十年。一场球赛，留下的是人气，聚起的是人心，唤醒的是乡村最本真的活力。真正的乡村振兴该是何种模样？这方山野球场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作者：曾梦婷、夏柱智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硕士研究生、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
